魯迅《狂人日記》通常被譽為中國新文學(xué)第一篇短篇小說。這小說與十九世紀(jì)俄國文學(xué)家果戈里的《狂人日記》有一些相似之處。但從敘述手法上看，果戈里的《狂人日記》采用的是 現(xiàn)實主義的敘述手法，日記標(biāo)明了日期，場景描寫也客觀真實，心理分析的理性因素較多。而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總體上采用意識流敘述手法，日記沒有日期，現(xiàn)實場景與狂人的幻覺混在一起，重點描寫狂人的意識流動，狂想的連續(xù)性，“語頗錯雜無倫次，又多荒唐之言；惟墨色字體不一，知非一時所書”，時空模糊，可稱之意識流小說。
　　“意識流”的概念是美國心理學(xué)家威亷·詹姆斯（willian James，1842-1910年）在《心理學(xué)原理》（principles of psychology，1890）中提出的。歐美意識流的代表作品出版均在魯迅《狂人日記》之后。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于1918本文由收集整理年5月發(fā)表在《新青年》第4卷第5號上。法國現(xiàn)代小說家馬賽爾·普魯斯特（1871-1922）的《追憶逝水年華》于作者逝世后的1927年才出版；愛爾蘭小說家詹姆斯·喬伊斯（James，Joyce，1882-1941）的《尤利西斯》（Ulysses），于1922后出版；英國小說家維吉妮亞·吳爾芙（virginia woolf，1882-1941）的《達(dá)洛威夫人》（Mrs.Dallo way）于1925年出版；美國小說家威廉·�？思{（willian Faulkner，1897-1962）的《聲音與憤怒》（The Sound and the Fury）于1929年出版等。這些意識流的代表作品出版都晚于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。可見，魯迅寫《狂人日記》時沒有讀過這些作品，沒有直接受其影響。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是中國新文學(xué)意識流的開山之作，其意識流敘述具有“中國味”。
　　一、集輻式結(jié)構(gòu)：散而不亂
　　意識流小說有個共同特點就是“散”。意識流指向人的內(nèi)心世界、思維活動，打破現(xiàn)實的時空限制，筆耕文化推薦期刊，可以漫無邊際地想象、推理。劉勰《文心雕龍·神思》中說：“文之思也，其神遠(yuǎn)矣，故寂然凝慮，思接千載；悄焉動容，視通萬里。吟詠之間，吐納珠玉之聲；眉睫之前，卷舒風(fēng)云之色”。意識流小說與傳統(tǒng)小說不一樣，沒有故事、事件、情節(jié)，想象自由飛翔，飄忽不定，跳躍性大，不求連貫。
　　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由前記與十三篇日記組成，記下狂人的所見、所想，各自獨立，沒有情節(jié)，如車輪上的十三條輻。十三篇日記雖然散，但不亂，仍圍繞一個中心，就是“吃人”兩字，這個中心如同十三條輻鑲嵌的車軸，可稱之為“集輻式結(jié)構(gòu)”。第一篇寫“那趙家的狗，何以看我兩眼呢？我怕得有理”。第二篇，寫“早上小心出門，趙貴翁的眼色便怪：似乎怕我，似乎想害我”。周圍的人，連小孩的眼色與趙貴翁一樣。想起了一個原因，“只有廿年以前，把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，踹了一腳”，得罪了古久先生。第三篇寫想到女人罵孩子“我要咬你幾口才出氣”，狼子村的佃戶來講吃惡人之事。以歷史為記：“我翻開歷史一查，這歷史沒有年代，歪歪斜斜從每葉上都寫著“仁義道德”幾個字”。從字縫里看出字來，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“吃人”，“我也是人，他們要想吃我了”。這一篇把“軸心”主旨點出來了。第四、五、六、七篇，進一步寫大哥與看病的醫(yī)生合伙吃人，歷史上記錄吃人的事件，吃人者的性格以及吃人者的手段，如逼人自殺等，決心要“勸轉(zhuǎn)吃人的人”。以后第八篇至第十三篇均為“勸轉(zhuǎn)”的心理活動，先勸青年人；吃人“從來如此，便對么？”后來又勸大哥：“吃人的人，什么事做不出；他們會吃我，也會吃你，一伙里面，也會自吃。但只要轉(zhuǎn)一步，只要立刻改了，也就人人太平”。又想到“四千年時時吃人的地方”，“我未必?zé)o意之中，不吃了我妹妹幾片肉”，自己也不干凈。最后呼吁：“沒有吃過人的孩子，或者還有？救救孩子”。
　　《狂人日記》的集輻式結(jié)構(gòu)是具有“中國味”的。所謂“中國味”是指創(chuàng)作的理念、表現(xiàn)手法等有中國傳統(tǒng)小說的特點，符合中國讀者的閱讀習(xí)慣。要了解特色，就要作比較研究。西方意識流小說的開山之作應(yīng)推詹姆斯·喬伊斯《尤利西斯》�！队壤�西斯》寫愛爾蘭都柏林的布盧姆和斯蒂芬1904年6月16日中十八小時的經(jīng)歷和聯(lián)想，回憶、潛意識流動。經(jīng)歷、場景寫得少，感想、心理活動寫得多，內(nèi)容龐雜，“散”的優(yōu)點是擴大描寫的面，反映當(dāng)時社會的動亂生活、市民的平庸與孤獨、壓抑的精神狀態(tài)。涉及的內(nèi)容有多種知識，如《圣經(jīng)》、荷馬史詩、莎士比亞戲劇、音樂、天文等知識，使用了三十多種語言、方言、俚語，有幾十頁無標(biāo)點。內(nèi)容、深層結(jié)構(gòu)沒有一個明確的中心，要讀者從散亂中拼湊一個中心，一般讀者要讀懂是很困難的，被稱為“天書”，這顯然不適合中國讀者的閱讀習(xí)慣。中國人寫文章強調(diào)有明確的主旨。王夫之《薑齋詩話》說：“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，但以意為主。意猶帥也。無帥之兵，謂之烏合。”魯迅《狂人日記》先有入話：“某君昆仲，今隱其名，皆余昔日中學(xué)校時良友”。“余”為第一敘述人，說明狂人日記有來源，以后十三篇為狂人的意識活動，雖散，但不是烏合之眾，以“吃人”的主旨為帥。作品中雖然沒有《左傳》中君子史氏曰，《史記》中太史公曰，《聊齋志異》中異史氏曰之類的點題的議論，但中國讀者也能看懂，不會視為“天書”。
　　吳爾夫的《墻上的斑點》，是意識流的短篇小說，1919年出版，比魯迅的《狂人日記》晚一年問世。小說以墻上的斑點為線索，從斑點的形狀、顏色猜想為釘子、玟瑰花瓣、木板上的裂紋等，再用自由聯(lián)想，時空交錯，內(nèi)心獨白等手法，思緒聯(lián)翩，想到“生命是多么神秘！思想是多么不準(zhǔn)確！人類是多么無知”“人為什么投生在這里”等等。斑點為發(fā)散思維之軸，為表層結(jié)構(gòu)。魯迅《狂人日記》中的“吃人”為深層結(jié)構(gòu)。便于中國讀者理解。

本文編號：3739